夜色落下来的时候,正心楼里的灯火依然通明。刚下过一场雨,空气里横溢着泥土与草木洗涤后的清凉,晚风一吹,整个人都有些松快。然而没走几步,脚下一空,心里便咯噔一下——凉鞋的带子断了。 寂静的校园里,坏了的凉鞋一下一下拍打着地面,拖沓出一种叫人难堪的节奏。那一刻,路灯的影子拉得极长,我总觉得那光的尽头,每一双擦肩而过的眼睛都在隐秘地打量着我。
人好像总是这样。平日里穿着好鞋走在路上,从不会去留意别人的脚下。可一旦自己的鞋坏了,眼光便不由自主地寻索起来——还有谁穿着凉鞋?还有谁的鞋也像我这般狼狈?若是满眼都是完好的鞋,心里竟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愧怍,仿佛连穿凉鞋本身都成了一种过错。
其实人家或许根本没有留意,或许留意了也并不在意,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,我总觉得他们的目光在脚边停了一停。 这种窘迫将我拽入了一种奇异的联想里。我想起曾经见过、或是想象过的那些画面:开学那天拿着边角起了毛、泛了黄的旧课本的少年,在同桌雪白、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衬托下,局促地藏起双手;又或是穿着洗得发白、带着母亲细密针脚的二手校服,在挺括的新衣群落里走过;亦或是手里攥着一杯蜜雪冰城,走进一间人人端着星巴克的屋子。 我们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,以为自己是舞台中央的主角,所有人的目光都是追光灯。殊不知在别人的剧本里,我们不过是背景里一个模糊的影子,没有人会费心记住一个陌生人手里拿的什么杯子、身上穿的什么衣裳。 没有人会一刻不停地盯着你看,无趣、无价值、无意义、不重要——这便是那时的真相了。 这四句话听起来有些冷清,却像是一场及时落下的雨,把人浇醒了,反倒让人松了一口气。 这样一路胡思乱想,趿拉着鞋,脚步愈发艰难,直到跌跌撞撞地回到寝室。当把那双断了带子的鞋脱下,赤脚踩在平整的地砖上时,方才一路上那些无边无际的想象和发烫的羞赧,终于戛然而止。 第二天醒来,夜雨的痕迹已被晴空拭去。我换上了一双完好无损的鞋,脚下有了底气,步履轻快了,可昨夜落下的思绪却像是在雨水里泡了一宿,在日头下翻晒出另一层更深的意思来。 当我重新穿好一双鞋,看着路上偶尔步履趔趄的人,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审视。我忽然明白,那些曾经受过困顿、一朝翻身的人,为何往往变得更加苛刻。
久贫乍富的人,待下往往比一直富着的人更苛刻;专升本的,有时比本科生更瞧不起专科。这不能简单地用“双标”来概括,倒像是那曾经领受过的羞赧与不安,在一朝翻身之后,悄悄地变了形状,化成了一层薄薄的优越,裹在自己身上,才觉得安全。
有人说,愤怒和恐惧原是同一种东西。触碰了痛处,有能力反击的,便成了愤怒;无力反击的,便成了恐惧。自卑是恐惧的影子,优越感则是长了力气的愤怒。自始至终,不过是人性在寻求自我保护。
这大抵就是人性的纹路吧。如同老树的年轮,溪流里的卵石,被岁月冲刷久了,自然地长成了那样,谈不上对错。
校园里依旧人来人往,昨天那场雨留下的积水已经被晒干了。我穿着完好的鞋,踩在坚实的路面上。世界依然宽阔,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,就在这小小的自卑与小小的优越之间,笨拙、真实、而又有些可爱地往前走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