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.

爷爷走后,回去看奶奶

记得小时候,我不喜欢在奶奶家玩,更喜欢去姥姥家。固然有姥姥做的鸡蛋汤更好喝,而奶奶拿手的丸子往往只有过年炸的时候才能吃到的缘故;但更主要的,还是我潜意识里觉得和爷爷奶奶玩很无聊。

那时其实并没有什么“老”的概念,只是觉得爷爷奶奶都很“笨”,不像姥姥姥爷那样能陪我打扑克。而且住在楼房里,也没有姥姥家的小鸡和黄牛。十年前我十一岁,奶奶七十一岁,说来挺巧,她正好比我大五轮,也是属鸡的。

长大些,还是不喜欢待在奶奶家。或许是隐隐约约有了生老病死的概念,感觉老两口身上有种独属于老人的疏离感,或者说距离感。爷爷还是照常喜欢下棋,只是反应慢了些;还是照常喜欢骑电动车到处溜达,只是大家开始有些担心了。奶奶还是喜欢看《薛平贵与王宝钏》,只是分不清哪集看过、哪集没看过。

有些恍惚,我竟想不起小时候拿走遥控器、耀武扬威地调到金鹰卡通时,奶奶原本在看些什么。

更大些,便变得有些害怕去奶奶家。“老态龙钟”这个词开始变得具象:一些食物永久消失在餐桌上;电视机不知疲倦地整天播放新闻,权当个背景噪音;不同种类的药盒,杂乱地,或者遵循着某种规律地,摆在各种桌子和柜子上;拐杖和轮椅出现得越来越频繁,直到老两口几乎再也不出门了。

再到近几年,脑出血让爷爷没法正常走路,不停地锻炼康复,也只是在延缓某个最终的期限。慢性病缠绕着奶奶,她只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,连翻身都变成一次次挑战。所有人都明白,有个逃不开的东西追上来了。

2025 年 12 月 15 日,爷爷过世了。八十多岁,按某种说法算是喜丧——全福、全寿、全终,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。可谁又说得上“喜”呢?大家瞒着奶奶,奶奶半糊涂半清醒,似乎也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只是那天,我握着奶奶的手,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。

今天又回来了。奶奶的半边身子和半边脸肿胀着,“合不拢嘴”不是在形容笑,而是水肿。她握着我的手,含糊地念叨着“我保佑你”“好好学习”,我还是忍不住落了泪。

时间这个东西,常常在人意识得到的时候过得很慢,在人意识不到的时候过得很快——直到在不知不觉中过了很久。

岁月是把钝刀子,时光是种慢性毒。


Ambient 默认关闭